2022-09-09 基督教論壇報 / 雅歌閱讀

【第二屆創世紀文學獎:散文獎佳作】女兒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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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余美萱(台灣)

北台灣炎熱的夏天,唧唧的蟬鳴是溫度的探測器,愈是炙熱愈是喊得賣力,像是要把在地底下積存多時的情感全數傾洩出來。長年地底蟄伏忍受的陰暗幽微,總算盼到出土見日,怎能不高聲歡唱,頌讚日光的救贖?

多年前一樣充滿蟬鳴的夏日,我以驚人之姿呱呱墜地。在那個超音波尚未流行的年代,嬰兒性別都是在產檯上開獎。以父親的說法,我這紅臉皺皮、蠕動哭泣的小生物,醜到一望即知是男孩,正要喝采,往下一看原來是女的,喜悅之情瞬間消滅。

多年累積傷害築高牆
這話也消滅了我的一部分自我,從此我帶著心裡的殘缺長大。或許我自己也處處不爭氣,讓他失望,童年時總覺得父親對我多有不滿。而他向來心直口快,情緒一來,總像爆裂的落雷,年幼的我無處竄逃。

某次我們去一間鳥園遊玩,他聽著園中鸚鵡表演逗趣俏皮的話,轉身斥責我平時說話難聽,連鳥兒都不如!要求我仿照那隻鸚鵡的語氣說句話,又羞又憤的我不從,就這樣杵在園中僵持到閉園。有次他為某事訓我,大概氣到極致,引用電視劇台詞對我說:「你就是我生命中的汙點!」語畢,連向來溫柔的母親也忍不住出聲喝止。只是,出口的話就如射出的利箭,縱然拔起,也已鮮血淋漓。

還有一次,我已經成年,夜晚我在房裡上網,明亮的光線打擾了隔壁房父親的睡眠,他像火車一樣衝進來,劈頭就是一巴掌,火辣辣劈在我臉頰上。就這樣,多年來累積的各樣傷害,在我跟父親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,我蹲在牆邊,對牆外的父親又是渴望又是懼怕,對自己的處境又是孤單又是自憐。

邁入披荊斬棘育兒路
這個隔絕的處境,在我當了母親生了兒子後,變得雪上加霜。兒子使我嘗到莫大的喜悅,卻也嘗到莫大的挫折──育兒的路原來是一條披荊斬棘之路,不是通往未來,而是通往自己的過去,逼我直視內心深處塵封已久的院落。我發現原來自己也是既暴怒又直接,兒子稍有差錯,我發出的爆雨雷鳴大概不比父親輕微。

而我把這一切歸咎在父親身上。引述育兒專家的話振振有詞,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有不好的兒時經驗,豈不知父親會影響孩子的自我形象和長大後的情緒管理嗎?我也是受害者呀!因此,每次回娘家雖能與父親維持生活互動,但只有我知道,平靜的湖面下是暗流湧動,埋伏著讓人下沉滅頂的苦毒漩渦。

再後來,兒子2歲半時,我生了一個女兒,又是一個直逼我面對內心瘡疤的開始。女兒好呀!生女兒真好!爸爸前世的情人!身旁的人總是說。可惜這些恭賀在我聽來,大概就像場邊觀眾的加油聲,眾人再熱情喧嘩,場上的我還是必須靠自己完成比賽。

生了女兒到底該多高興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我開始了一連串就醫求診之路。

大概兒子給我的經驗太好,他自小聰慧有餘,見人就笑,教什麼會什麼,所到之處無不風靡全場;女兒打出生我就處處覺得不對勁兒,黑醜不說,三個月大了眼睛還不看人,生長速度落後同齡者、呼吸有雜音、皮膚疹子久久未消、種種種種。我始終在上網研究那些怪症狀,始終帶著兩個孩子梭巡在醫院診間,始終要幫女兒「恢復正常」。

直到有次遇到一位醫師,當我神經兮兮地訴說女兒如何如何「有問題」,這位大概是天使化身的醫師嚴肅地打斷我:「她很健康!你不要只看她哪裡不好,要多看她的好!」

逐漸回復元氣的關鍵
帶著這句當頭棒喝我回到了久違的教會,開始讀經禱告,開始承認自己心裡面的苦楚,開始慢慢認識這位滿有慈愛的天父上帝。我才發現原來這世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愛,在我們都還不知情的時候就包圍著我們,在我們以為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
我就這樣慢慢回復元氣,慢慢找回失落的自我。漸漸的,當我學會先愛自己,兒子說我愈來愈溫柔了;而當我學會先接納自己,我不再當女兒的健康檢查員,才發現她是多麼溫婉靈巧,多麼甜美可人,曾經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了。原來我對她的挑剔只是反射我自己內心的荒蕪,那些不斷求醫的過往,其實真正需要被醫治的是我自己,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:「你很好,女兒沒問題,你也是。」

廢棄已久的院落逐漸整理出一道小徑,只是,路徑深處,一間小屋,門扉仍然緊鎖……。

如果來辦個投票,選出人生最難的課題,不知「饒恕」會排在第幾名?

這幾年來我以做功課的心情,立志饒恕我的父親,只是成績並不理想,心裡的芥蒂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每次回娘家,我發現自己總是保持安全距離,對父親謹慎而禮貌,卻不敢靠得太近,深怕再受傷害。只是兒女天性總是渴望父愛的吧?這個安全距離使我的內心深處依然孤寂。

比「饒恕」更艱難的課題
直到有天聽了一個故事,大意是一位男子從小受到繼母欺負,後來父親過世了,男子也長大離家。多年之後男子發達富貴,卻聽聞繼母貧病交加,男子天人交戰後終於前往探視,本欲不計前嫌向繼母表達寬宏諒解,繼母卻搶先說了一樣的話。接著男子就在錯愕中聽著繼母道出過往種種,原來自己曾經帶給繼母如此多的麻煩與威脅,現在,繼母願意原諒他。

原來人生還有比「饒恕」更難的課題,就是「反省自己」。

原來,我一直以受害者自居,又自認偉大地「饒恕」我的父親,未曾想過是否我其實也在許多地方得罪了父親?是否他其實一直在包容我的處處不敬、大小姐脾氣?是否我才是那個該道歉的人?是否他其實早就不斷向我釋出善意,但我一直拒絕看見?

我拿出一張紙,寫下所有浮現腦海的過往,所有讓我感覺爸爸愛我的過往。我開始想起兒時爸爸教我寫字、帶著讚許讀我的作文;我想起爸爸在滂沱大雨中接我放學回家;我想起爸爸軍旅生涯時一封又一封寄回來的家書,信上帥氣的毛筆字盡是對我們的叮囑掛念;我想起爸爸偶爾騎機車載我,笑咪咪吩咐我抱緊他的腰;我想起某次高中放學晚歸,踏進家門時爸爸焦慮轉舒緩的表情;我想起某次大地震爸爸衝進房緊緊摟著我,嘴裡連聲不怕不怕;我想起我結婚時跟父母拜別完,轉身後聽見爸爸爆出的哭聲;我想起我女兒出生後,爸爸刻意在我面前稱讚她「跟媽媽一樣漂亮」。我想起很多很多,那些我其實知道卻不曾認真感受及道謝的事。

原來爸爸的愛一直如甘雨降下,雖然靜默卻是實在,但我卻視為理所當然,甚至對不盡完美之處放大檢視、耿耿於懷,平白錯失了那麼多珍貴的時刻!

用全然感恩的心看爸爸
終於我學會用全然感恩的心看待爸爸。而當我有了新的眼光之後,每次回娘家相聚,我都可以找到爸爸新的可敬可愛之處,孺慕之情益發加深。然而,就在一切看似要起飛之際,下一波打擊驀然臨到──前年夏天,爸爸確診攝護腺癌第3期。

從健檢指數有異、檢查再檢查、切片、複檢、術前小手術、正式手術,我們像草原上被獅群環伺的野兔,繃緊神經警戒四周。而確診就如獅群啟動,逼得我們傾注全力,竭力逃離疾病的吞噬。

手術完的那一晚,我們從台北下去嘉義看他。站在爸爸的病床前,穿著病服裹著醫院棉被的他,身形看著竟縮小佝僂了些,疾病和手術的消耗像烈陽烤乾了原本爸爸健壯肥沃的土地。我強作鎮定迎上前去,看著他因疼痛而深鎖的眉頭,脫水乾裂的嘴唇,情不自禁的握住他的手,那雙我已經不知多久沒再握過的手。而爸爸努力打起精神回應我們,開口第一句話是:「開這麼遠的車,累不累?」。

爸爸躺了三週的病床終於出院,此後是長期的健康保衛戰。罹病兩年來,爸爸是好學生,乖乖配合所有後續治療及綿綿無絕期的定期回診。疾病擊打我們,卻也激發出我們捍衛生命的鬥志,並且逼我們直視自己的內心,什麼是我們真正在意的?哪些事情是真正重要的?

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,那就是彼此切實相愛。爸爸病後的生活漸漸回到往常節奏,可以如常飲食、可以出門運動、可以騎車載孫兜風。這些看似平凡的事,在我們各自度過那些挑戰後,顯得益發珍貴。我默默珍藏每次相處的點滴,把握機會向他表達關心與感謝,知道所做的都不嫌多,愛是永不止息。

期盼回家團聚的日子
今年尚未入夏,台灣的新冠疫情就攀至高峰,於是整個夏天我們各自守在自己的屋殼裡,基於想保護對方的心情不敢輕易移動見面。一南一北,親情只能透過網路傳遞。而居家防疫的生活恰恰給了我們沉澱心靈的機會,我們更有動力關心彼此,視訊的頻率甚於以往。每次看見爸爸開懷的笑容,聽見他爽朗的聲音,總覺得自己萬幸,沒有任憑當年的憂傷毀了一切。

八月,趁著歡度父親節的餘熱未消,我寄了篇禱告文給爸爸,邀請他以一家之主的身分為我們禱告,其實我沒有把握尚未信主的爸爸反應會是如何,只想至少這也是在表達對父親的尊崇。略帶忐忑地等了兩天後,在貫耳的蟬鳴聲中,我收到了爸爸的回應。

我關上窗讓室內安靜,迫不及待點開手機。手機裡的語音訊息,傳來他哈哈哈的笑聲,是一種拍戲笑場時會出現的爆笑聲,他笑了許久許久許久許久,我幾乎可以想像他眼角因此擠出的淚。恢復平靜後,我聽到了爸爸認真誠懇,禱告的聲音。這次換我的眼角濕了。

窗外的蟬鳴隨著日頭高昇顯得更加熱烈,彷彿齊聲頌讚著造物主的美好,我打開窗靜靜聆聽,心裡愈來愈期盼回家團聚的日子了。

(創世紀文學獎評審意見與得獎者簡介,詳見gwcontest.org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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