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-12-16 專欄 / 天路客

《基督教藝術》伯利恆之旅

檢舉
于禮本 于禮本 追蹤
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The Census at Bethlehem, Detail

◎于禮本(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副教授)

在那些日子,凱撒奧古斯都降旨,叫全國人民都登記戶籍……。約瑟也從加利利的拿撒勒城上猶太去,到了大衛的城名叫伯利恆……,要和他所聘之妻馬利亞一同登記戶籍。那時馬利亞已經懷孕。他們在那裏的時候,馬利亞的產期到了,就生了頭胎的兒子,用布包起來,放在馬槽裏,因為客店裏沒有地方。」(路加福音二章1-7節,和合本修訂版)

璀璨節期的強烈對比
上述經文描繪了眾所周知的耶穌誕生,此場景不但屢屢出現在藝術家筆下,亦成為今日商家的應景裝飾。靜臥馬槽的嬰孩、虔敬的馬利亞與約瑟、朝拜的牧羊人、歡慶的天使與璀璨星光等,已成為十二月份特有的視覺經驗。

與此一救恩史的高潮相較之下,經文前半段的內容便顯得微不足道。的確,「約瑟與馬利亞前往伯利恆申報戶口」是基督教藝術傳統中的冷門題材,雖然在西元六世紀的象牙雕刻中便已出現,但多半作為耶穌生平系列場景中、鋪陳耶穌誕生的附屬子題。

圖1. Hugo van der Goes, Portinari-Altar(Detail: Mary and Joseph on the Way to Bethlehem), 1476-1478 ; Galleria degli Uffizi, Florence, Italy


即便如此,在中世紀聖壇畫(圖1)或拜占庭教堂的系列鑲嵌壁畫中,無論是徒步行走或側坐驢身上的馬利亞、隨侍在旁的約瑟、兩人攜帶的手杖、包袱與崎嶇山景等,皆暗示了這對夫妻的簡貧生活、旅程不便與路途艱辛,與隨後耶穌誕生場景中的寧靜、希望與榮耀,形成強烈對比。

圖2.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The Census at Bethlehem, 1566. Oil on panel, 116 × 164.5 cm; Royal Museums of Fine Arts of Belgium, Brussels

當救恩史進入個人日常
時至十六世紀,著名的法蘭德斯畫家皮耶特‧布魯赫爾(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ca. 1525-1569)將《伯利恆的戶口登記》抽離羅馬帝國與中東地域的歷史時空,轉而納入當代尼德蘭的農民冬季日常(圖2)

在高遠俯瞰的視角下,白雪覆蓋的村落景致與其中汲汲營營的眾民盡入眼簾:有群聚房舍前繳稅的、殺豬準備過冬的、趕車運糧食柴火的、滑冰玩耍的;其中,還有坐在驢子上長途跋涉而來、即將結束旅程的馬利亞與約瑟(圖3);在遠處背景的蕭瑟枯枝間,猶見遠方一輪夕陽緩緩下沉,暗示夜晚即將來到(圖4)

圖3.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The Census at Bethlehem, Detail

 

圖4.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The Census at Bethlehem, Detail

從藝術史的觀點而言,這樣的作品一方面宣告了宗教畫的世俗化發展趨勢,原本主導畫面的聖經典故,退居背景或縮減隱匿在畫面眾多元素之中,讓風景與農民生活的描繪成為主調。

另一方面,布魯赫爾的畫作卻呼應了盛行於當代的「信仰日常化」運動,亦即將救恩史與聖經教導納入個人日常與想像中,將自己代入聖經事件,或將聖經場景代入己身經歷;試想著救主或許就降臨在自己的鄰舍中,或摩肩擦踵而過的路人,也許就是辛苦尋找住宿的約瑟及馬利亞?在這樣的聯想中,謙卑自己、對救恩心存感激,以及關懷他人的生活態度便能油然而生。

宗教畫的發展雖在世俗性題材的興起後曾一度低落,但在十九世紀卻迎來新一波的復興,而不同的畫派對宗教畫的功能與風格也各有不同取徑。

圖5. Josef von Führich, Der Gang Mariens über das Gebirge, 1841; oil on canvas, 53 x 70 cm;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Belvedere

例如拿撒勒畫派主張藉由清晰的構圖、平和的氛圍,以及明瞭易懂的內容,來潛移默化信仰教導意涵。隸屬此畫派的富利希(Josef von Fuhrich, 1800-1876)在其《山林中的馬利亞》便營造了浪漫甜美的氣氛(圖5),優雅嬌美的馬利亞行走於秀麗山林,有歌唱頌讚與撒下象徵其高貴純潔的玫瑰花的眾天使前導伴隨,而後方的約瑟則帶有閒情逸致地彎腰撿拾玫瑰,顯得從容不迫。

描繪馬利亞脆弱疲憊模樣
而與此有著南轅北轍之別的,則是十九世紀末德國路德宗畫家費立茲‧馮‧伍德(Fritz von Uhde, 1848-1911)在1890年以「伯利恆的戶口登記」為發想所繪製的《伯利恆之路》(又名《艱難之旅》)(圖6)與《冬景‧聖誕夜前夕》(圖7)兩幅作品。

圖6. Fritz von Uhde, Road to Bethlehem; also known as The Difficult Journey, 1890; oil on canvas, 117 × 127 cm; Neue Pinakothek, Munich

畫家將聖經場景融入當代社會寫實的詮釋手法引起兩極化爭議;首先受到詬病的便是馬利亞的形象,一反傳統繪畫中的神聖、高貴樣貌,伍德將她描繪為當代社會底層的農婦,在約瑟攙扶下蹣跚狼狽行於泥濘,又或在茫茫大雪中,孤身等待約瑟前行探問住宿時流露出的脆弱疲憊。其次被強烈批評的,便是畫作的孤寂淒苦基調,難以傳達聖徒的高貴聖潔與救主降臨的盼望喜樂。

然而,伍德卻認為,具有社會寫實特質的宗教畫才能走進人心,而如此貼近當代日常的「平凡」馬利亞與「無奇」的風景才更為真實。換言之,脆弱疲憊的聖徒們距離我們不再遙遠,他們就是「平凡人」中的一份子,有每日的掙扎與吃力,但也因此能鼓舞人心仿效其例。

同時,也正是因為行走於伯利恆之路的艱辛,方能令人深思聖徒們的典範信德,其實是如何在煎熬忍耐中,因著信心與順服,一步一步走過來所成就;而凜冽寒冷的冬景除了有其自然寫實性,卻也反映了尋無出路的生命景況,也因此更能凸顯之後耶穌降臨所帶來的救贖與希望,以及在此般種種背後,神那充滿愛的堅毅決定,以及所付出超乎想像的巨大代價。

圖7. Fritz von Uhde, Winter landscape. Christmas Eve, 1890; oil on canvas, 40 x 60 cm; Collection Josef M. Glück

信心之旅漫長艱辛
先於曙光之前的,總是長夜;一如救贖臨到之前,必有等待。「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,就必忍耐等候。況且,我們的軟弱有聖靈幫助……」(羅馬書八章25-26節)

伯利恆之路有如信心之旅,漫長艱辛;每日的經歷或許平凡無奇,每日的難處與未知也未曾消減。然而,即便有著外在環境的困頓、身體上的疲困與內在心靈的煎熬,只要抓著神的應許,持恆邁出微小的一步,或沉重、或磕絆,終能抵達落腳停歇之處,得享安慰與喜樂。

在信仰生命中,諸多的祝福與爭戰總是交織而來;但也正因如此,我們學得如何力上加力。「所以,你們不可丟棄勇敢的心;存這樣的心必得大賞賜。你們必須忍耐,使你們行完了上帝的旨意,就可以得著所應許的。」(希伯來書十章35-36節)

但願使人有盼望的神,因信將諸般的喜樂、平安充滿你們的心,使你們藉著聖靈的能力大有盼望。」(羅馬書十五章13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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